我扒了汇川和西门子的账本,发现中国工业赢下了肌肉,还没赢下大脑

2026-08-06 09:44:41

事情是这样的。

我最近在扒人形机器人的东西,扒得有点上头。

不是看那些 demo 视频,视频谁都会剪,扭个秧歌翻个跟头,看多了也就那样。我看的是更下面一层,就是机器人那个关节里头,到底装了些什么零件,这些零件又是谁在做。

无框力矩电机、行星滚柱丝杠、谐波减速器、编码器、关节模组。

一路扒下去,有个名字反复出现。

汇川。

我一个平时写大模型的,突然跑去啃工控年报,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跑偏。但真的越看越上头。

我知道,很多做 AI 的朋友看到汇川这两个字大概率是没什么感觉的,我一开始也是。但你要是在制造业待过,或者你身边有做电气工程的朋友,这两个字的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
于是我顺手把它 2025 年的年报拉下来翻了翻。本来就是想看看它人形机器人那块投了多少钱。

结果翻到一半,我愣住了。

不是因为业绩。

是因为两张表。

第一张表上写着,通用伺服系统,中国市场份额,汇川 31%,第一名。第二名,西门子,9.2%。

第一名是第二名的三倍多。

在一个二十年前几乎被外资完全垄断的市场里。

我当时的反应是,哦,牛逼,国产替代,这个故事我熟。

然后我往后翻了一页。

小型 PLC,中国市场份额,西门子 42.3%,第一名。汇川 7.0%,第四名。

再往下,中大型 PLC,西门子 44.2%,第一名。汇川 5.1%,第六名。

我盯着这几个数看了挺久。

同一个国家,同一批客户,同一家中国公司,同一家德国公司。在一个产品上是 31% 对 9.2%,在另一个产品上是 7.0% 对 42.3%。

这就有意思了。

先声明一下口径,免得后面吵架。伺服和变频器那组 31%、9.2% 的数,来自汇川年报里引用的第三方统计,全年是弗若斯特沙利文口径,汇川是 32%,西门子 9.2%,安川 7.0%,松下 6.9%。两个口径差一两个点,但排位一模一样。

行,数据的事说完了。我们聊点有意思的。

一条产线上的三层楼

我得先花点篇幅把这几个词说清楚,不然后面没法聊。我尽量不说人话之外的东西。

你想象一条产线,就那种你在短视频里刷到的、机械臂上下翻飞火星四溅的车间。

这条线上其实有三层东西同时在干活。

最下面一层是肌肉。电机在转,气缸在推,皮带在跑。这是真正出力气的部分。

中间一层是神经和肌腱。电机凭什么知道自己该转多快、转到哪个角度就停、遇到阻力要不要加把劲,这个活是驱动器在干。变频器管的主要是转速,伺服管的是位置和力矩,精度能做到微米级。这一层的行话叫驱动层。

最上面一层是大脑。整条线上几百上千个动作,谁先谁后,A 工位没到位 B 工位就不许动,温度超了要报警,这些逻辑判断是 PLC 在干。它是那个发号施令的。这一层叫控制层。

汇川现在赢下的,是肌肉和神经这两层。

西门子死死攥在手里的,是大脑那一层。

一整篇文章要说的事,其实就这两句话。剩下的都是在给这两句话找证据。

先把汇川这边的账算清楚

2025 年,汇川营收 451.05 亿,同比增长 21.77%。归母净利润 50.50 亿,增长 17.84%。扣非净利 49.51 亿,增长 22.66%,比归母还高,说明赚的是真钱不是投资收益。经营性现金流净额 67 亿。

研发投入 42.6 亿,同比涨了 35%,研发费用率 9.44%。研发人员 7670 人,占全公司 28%。

拆开看业务,工业自动化与数字化 222.45 亿,涨 19%,其中通用自动化那块 169 亿,涨 23%。新能源汽车动力系统 203.23 亿,涨 26%。智能机器人和数字能源这两个新业务 17.95 亿,涨 16%。

这家公司 2003 年 4 月成立的时候,是 18 个人。

创始人朱兴明,1967 年生,湖南华容人,燕山大学自动化研究生,1993 年进的华为,1997 年做到华为电气的产品线总监。2001 年华为把华为电气以 7.5 亿美元卖给了艾默生,任正非拿这笔钱当棉袄过了那个著名的冬天,朱兴明也跟着过去当了外企高管,年薪几百万。

然后 2003 年他辞了。

他在纽伦堡跟一个外国朋友说自己要出来创业,对方回了一个词,Incredible。

创业头几年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没人信。汇川的老员工回忆,那会连个正经实验室都没有,调试设备就在走廊里搭张桌子。销售上门,客户一听是国产的,直接请出去。有客户跟他们说的原话是,我们只认西门子,你们别浪费时间。

我们只认西门子。

这句话我看到的时候,停了几秒。因为它太具体了,具体到你能想象出那个业务员站在客户门口,手里还捏着资料的样子。

二十二年之后,通用伺服那个市场,汇川 31%,西门子 9.2%。

这个反转本身,已经够写一篇爽文了。

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是爽文。

把七个赛道逐一过一遍

我们把汇川 2025 年的成绩单,一条一条摊开看。顺序我特意排了一下,你跟着往下读就知道为什么了。

SCARA 机器人,中国市场份额 28%,第一名。这个是四轴机械臂,3C 电子厂里到处都是。

中高压变频器,中国市场份额 14%,第一名。这块过去是 ABB 和西门子的自留地。

低压变频器(含电梯专用),中国市场份额 20%,第一名。半年报口径 22%,第二名 ABB 16.9%,第三名西门子 15.2%。

通用伺服系统,中国市场份额 31%,第一名。第二名西门子 9.2%。

四个第一。

读到这你大概会觉得,这不挺爽的吗。

接着往下。

工业机器人整体,出货量份额 8.8%,第四名。前三是埃斯顿 10.1%,发那科 9.5%,库卡 9.4%。差得不多,还在追。

小型 PLC,7.0%,第四名。第一名西门子,42.3%。

中大型 PLC,5.1%,第六名。第一名西门子,44.2%。

。。。

从 31% 对 9.2%,到 5.1% 对 44.2%。

同一家公司,同一个财年,同一份年报,往前翻四页是三倍碾压,往后翻四页是八倍被碾压。

为什么?

因为 PLC 卖的根本不是那个铁盒子

这是我觉得整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。

伺服和变频器,说到底是能被参数定义的东西。响应带宽多少赫兹,定位精度多少个脉冲,满载温升多少度,过载能力多少倍,平均无故障时间多少小时。这些全都能测,能比,能一条一条摆在桌上对。

只要我做到跟你一样好,价格便宜三成,交货快两个月,坏了两天之内有人上门修,那客户凭什么不换。

这是一场可以靠硬指标打赢的仗。汇川打了二十年,打赢了。

PLC 不是。

PLC 卖的从来不是那个铁盒子。

卖的是那个盒子上面跑的编程软件,是围绕那套软件积累了几十年的程序库和行业模板,是全国几十万电气工程师脑子里的肌肉记忆。

我脑子里能想出这个人。

他四十出头,在长三角某个做包装机械的厂里当电气主管。2010 年入行,第一台亲手调的机器就是西门子的 S7-200。后来软件从 STEP 7 换成 TIA 博途,他跟着一路升级。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菜单在第几层,哪个报警码对应哪种故障,出了问题该去哪个论坛翻十年前的老帖。他电脑里有个文件夹,从 2012 年一直存到今天,几十个项目的程序备份,命名规则乱七八糟但只有他自己找得到。他手机里挂着三个西门子技术交流群,半夜两点还有人在里面发报警截图问怎么办。他儿子今年上小学。

你现在让他换一个国产品牌。

省下来的那点采购成本,可能还不够他重新学一遍工具、重写一遍程序库、重新踩一遍坑的时间。更要命的是,这套东西早就不只是工具了,它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职业身份。他挂在招聘网站上的简历,第一行写的就是精通西门子。

所以这不是技术问题。

是路径依赖问题。

写到这我突然想起来一篇很老的论文。

1985 年,斯坦福有个经济史学家叫 Paul David,写了篇文章,标题起得特别好玩,叫《Clio and the Economics of QWERTY》。Clio 是希腊神话里的历史女神。他就是想借键盘这件小事,讲清楚历史是怎么把一个次优选择给永久锁死的。

你现在手边的键盘,字母第一排是 QWERTY。这个排布是 1870 年代为机械打字机设计的,当时的一个考虑是要把经常连着出现的字母分开,免得连杆互相打架卡住。后来有人做过 Dvorak 布局,理论上手指移动距离更短更省力。

然后呢?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全世界至今还在用 QWERTY。

Paul David 的核心观点是,一项技术能不能活下来,跟它是不是最优往往关系不大。真正锁死结局的是三件事,一是配套的东西已经全部按它建好了,二是所有人的技能都是按它训练出来的,三是没人愿意当第一个换的那个人,因为单独换的成本全由你自己扛,好处却要等所有人都换了才兑现。

工业软件的护城河,跟 QWERTY 是同一个东西。

西门子的护城河从来不是那个 S7-1200 的塑料外壳。

是几十万工程师的手指头。

把账再往上抬一层算

聊完这层,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挺多人有误解的,就是「汇川超越西门子」这个说法本身。

汇川 2025 年营收 451 亿人民币,折合大概 55 亿欧元。

西门子 2025 财年,集团营收 789 亿欧元,净利润 104 亿欧元,连续第三年创历史新高。光是数字化工业这一个板块,2026 财年第二季度这一个季度,营收就是 46 亿欧元。

也就是说,汇川辛苦一整年的全部收入,大概相当于西门子数字化工业一个季度多一点点。

而且这还只是规模。

利润率那边更扎心。汇川 2025 年毛利率 28.95%,净利率 11.47%。西门子数字化工业 2026 财年第二季度的利润率是 18.5%,注意这个 18.5% 是营业利润率,不是毛利率。集团层面的工业业务利润率是 15.4%。

一个净利率 11.47%,一个营业利润率 18.5%。

这个差距是从哪来的?

一大半来自软件。西门子 2025 财年的数字化业务收入是 94 亿欧元,跟汇川全公司营收差不多是一个量级,但那是软件的钱,是每年自动续费的钱,是不用建工厂、不用堆库存、不用跟客户扯皮交期的钱。

它的目标是 2030 年把这 94 亿翻一倍。

西门子在中国不是败退,是在换战场

然后是我觉得这篇文章里最反直觉的一段。

很多人现在的印象是,西门子在中国正节节败退。

这个印象,一半对,一半是信息折叠。

我们看数字。西门子 2026 财年第一季度,中国区订单 18.69 亿欧元,可比口径增长 10%,营收 16.63 亿欧元,可比增长 4%。数字化工业板块整体订单可比增长 13%,这个板块的利润同比增长 37%,财报原文写的是,从地区来看,订单和收入在所有报告区域均实现增长,在美国和中国实现强劲的可比增长。

中国被和美国并列点名了。

同期,西门子集团在手订单 1240 亿欧元,历史新高。

那它在中国到底丢了什么?

它丢的就是那块最卷、毛利最薄、需要天天跟客户扯皮价格和交期的通用自动化硬件。

我甚至怀疑,它是主动放的。

去年到今年,西门子官方公布的裁员是 6000 多人,砍在哪?公开信息里写得清清楚楚,集中在数字化工业的自动化业务和充电桩业务这两块。

同一时间,这家公司宣布未来几年往工业 AI 里砸 10 亿欧元,跟英伟达一起搞芯片设计、仿真和 AI 工厂,收了 Altair 和 Dotmatics 两家软件公司,全面推 ONE Tech Company 的一体化战略,把资源从硬件往软件和数字孪生上倒。
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,中低端的驱动器和变频器,你们拿去卷吧,我不玩了。

我去守我的 PLC 生态、我的 Xcelerator 软件平台、我的数据中心、我的工业 AI。

这个战略我看着挺眼熟的。

十年前的手机行业,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。当年国产手机在配置参数上一台比一台狠,跑分一年比一年高,苹果连内存多大都懒得在发布会上讲。最后利润跑到谁口袋里去了,大家都知道。

我不是说汇川会变成当年那些手机厂。我是说,当一个巨头开始主动放弃一块市场的时候,那块市场本身的价值,可能需要重新算一遍。

说句公道话,也说句实话

聊到这,我得站到另一边说句公道话。

不能因为西门子的账面好看,就说汇川那几个第一没意义。

恰恰相反。

我一直觉得,把一个东西的价格打下来,让全国几十万家中小工厂都用得起自动化,这件事的社会价值,比多赚十个点的毛利率大得多。二十年前一台进口伺服要多少钱,交期要排多久,坏了要等多久的配件才能从德国飞过来,这些事现在几乎没人提了。

不再有人提,恰恰是因为有人把它彻底解决掉了。

但同样的,我也不想把汇川写成一个爽文主角。因为它现在的日子,说实话,挺难的。

2025 年第四季度,汇川营收 134.42 亿,同比增长 20.54%,归母净利润 7.96 亿,同比下降 44.76%。

2026 年第一季度,营收 101.43 亿,增长 12.98%,归母净利润 10.13 亿,同比下降 23.39%。

增收不增利。

数据显示,中国自动化市场已经连续三年负增长。行业在缩,玩家在加,那结果只有一个,打价格战。

朱兴明自己在 2026 年的年度演讲里说了一句话,两年前疫情结束的时候,他曾经乐观预期市场会复苏,但现实让他感到沮丧。

一个把公司从 18 个人干到两万多人、市值一千九百多亿的人,站在台上说自己沮丧。

我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一份研报都真实。

还有一个数字,我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汇川 2025 年境外营收 26.49 亿,占总营收的 5.87%。

5.87%。

也就是说,前面聊的所有那些第一,全都是在中国这一个市场里拿到的。而它对面那家公司,是一家在 190 多个国家做生意、31 万人的跨国公司。

主场赢了,客场还没开打。

不过,我对这家公司是有点信心的

原因很具体。

因为这个人有过一次很惨的教训,而且他自己反复讲。

2015 年,汇川的光伏逆变器业务已经做到国内第二。2016 年,因为看着行业产能过剩、竞争太惨烈,朱兴明决定退出这块业务。

结果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。双碳一来,光伏爆炸式增长,阳光电源、华为这些公司吃到了整个时代的红利。

他在公开演讲里的说法是,这是汇川战略史上最大的失误,我们错失了时代的大好机会,根子上是对时代的认知不清,是决心不够。

同一年,也就是 2016 年,他做了另一个决定,砸几千个研发工程师进新能源汽车。

那时候新能源车渗透率还是个位数,这块业务连年亏损,得靠别的业务的利润输血。股价跌,投资者骂。有资本市场的朋友直接跟他说,老朱你再这么干我就抛你的股票。

他的回答是,你可以抛,我必须按照企业的规律办事。

2025 年 9 月 25 日,从汇川拆出来的联合动力在创业板上市,市值七百亿左右。新能源乘用车电机控制器,中国市场份额第二,仅次于自产自销的比亚迪,第三方供应商里排第一。

一个赌输了周期,一个赌赢了周期。

我看重的不是他赌赢那次,是他把赌输那次当众讲了很多遍。

2026 年 2 月,他做了一场三个多小时的年度演讲,题目就六个字,场景、精度、愿力。里面有一段我印象很深,他讲到 Palantir,讲到那家公司的数据本体论,然后说汇川应该去探索成为全球 AI 制造业的大模型或者智能体基座服务商,如果在这轮断层式的技术变革里失位,就会被时代甩下。

一家做变频器和伺服的公司的董事长,在年会上讲 Palantir 的数据本体论。

你可以说这是画饼,我不反对。

但你也得承认,他知道该往哪儿看。

而往哪儿看这件事,恰恰就是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在说的东西。汇川赢下驱动层用了二十年,那是一场靠硬指标就能打赢的仗。PLC、工业软件、工业 AI,是一场生态和习惯的仗。

这两件事的难度,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。

179 岁和 23 岁

写到最后,我想说两个数字。

西门子成立于 1847 年。到今年,179 岁。

它 1872 年就到中国来了,那一年卖给清政府的是指针式电报机。晚清、民国、抗战、建国、改革开放、加入世贸,这家公司在中国待了 154 年。

汇川成立于 2003 年。23 岁。

23 岁去挑战 179 岁,怎么听怎么像是要输的。

但你把时间轴拉出来看,会发现一件事。

2003 年,中国的中高端工控市场,几乎 100% 是外资的。那时候讨论国产替代这四个字,是一件挺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,因为拿不出手。

2026 年,驱动层已经翻过来了。控制层还差得很远。软件层基本还没开始。

这个进度条,才走到中间。

回到我一开始扒的那个东西。

人形机器人的关节。

关节里最核心的几样东西,电机、驱动器、减速器、丝杠。汇川 2025 年发布了第一代无框力矩电机、关节模组、行星滚柱丝杠,已经在给主机厂送样。

这几样,全都是驱动层的东西。

也就是它已经赢过一次的那一层。

而关节上面那个大脑,那个决定机器人下一步该迈左脚还是右脚、该用多大力气去握住一个鸡蛋的东西。

现在还没有一个公认的赢家。

所有人的进度条,都停在同一个位置。

肌肉这一仗,我们打了二十年,赢了。

神经这一仗,正在打,还没赢。

大脑那一仗,刚开局。

但你想想二十年前。

二十年前,我们连肌肉都不会做。

谢谢你看我的文章,我们,下次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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